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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伊涅斯塔:寻常如我,曾临深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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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发表于 2016-9-8 11:57:47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    安德列斯·伊涅斯塔说,他那时候,听到四下寂静,知道自己该做的,无非等待艾萨克·牛顿践诺。皮球弹将起来,重力会让它再乖乖落下,而那一刻,便是他得分时。约翰内斯堡的第 116 分钟,他的确得分了,跑向角旗,扯下球衣,露出背心上的字,球衣管理员乌戈用蓝色水笔帮忙写就:「丹尼·哈尔克,永远与我们在一起」。万里之外,整个西班牙沸腾,其中一个杰西卡哭了。她虽泪在眼中,仍看到球衣上的字:丹尼,她的丹尼。

    2010 年世界杯决赛,是 26 岁的丈夫去世 11 个月后,杰西卡看的第一场比赛。那一球弹起来时,她和母亲玛利亚、10 个月大的女儿玛蒂娜正在看电视。伊涅斯塔告诉我,对他们所有人来说,那一球坠下以后的事情,不只是一个进球。六年过去了,甘伯体育城日头很好,伊涅斯塔向我道来,那一刻是如何把他从「一个黑暗的地方」拉了回来。

    也许那一刻,他本不会在场,而没有随后的进球,他也不会知道,现在,自己会在哪里。也许不是在这里,巴塞罗那的训练场,也许他也不是一位世界著名足球运动员。2010 年,决赛前一天夜里,所有人都睡了,伊涅斯塔则悄悄推开门,在酒店里跑起步来。他在走廊里冲刺,冲到自己相信,能踢这场比赛了。整届比赛,球队理疗师都工作到凌晨四点以后,即便他们认为伊涅斯塔的伤势还是有问题,也还是向他保证,没有问题。而现在,他确是没有问题了——虽然有伤,但做好了准备。

    这不单是伊涅斯塔的肌肉问题,还涉及他的精神。等待牛顿时的笃定,掩盖了几个月以来的不安和煎熬。2009 年,伊涅斯塔拿了欧冠,2010 年又拿了世界杯。这本应该是他生命里最好的一年;但实际上,却是最难熬的一年。两座奖杯之间,是他难捱的一分一秒。「倒不是抑郁,也不是哪儿病了,不是,但就是忐忑不安。」他在今天出版的自传《艺术家》中说道,「就好像,哪里哪里都不对。」


    图片版权:Jamie McDonald/Getty Images

    2009 年欧冠决赛,伊涅斯塔带伤上阵,队医警告他不能射门。随后是夏天的季前备战,他还没恢复,普约尔捎来消息:他的朋友、西班牙人队长哈尔克,去世了。噩耗袭来,身心俱损。检查也没有检查出什么身体上的毛病,但伊涅斯塔就是完成不了训练课。瓜迪奥拉让他想走走了,就走走,而他真的常常想走走。瓜迪奥拉说,他们会等,且就这么一直等下去了。伊涅斯塔出场时,变得不像他自己,到了 4 月,则又受了一次伤。世界杯是他要找的那束光,如今却有灭掉的风险。

    他说,自己感觉如「自由落体」。走不下去了,他便向俱乐部的医生求助,寻求专业的心理治疗。至于接受治疗会不会有烙印,尤其在竞技上,他说:「需要帮助的时候,你必须找人帮忙:有时这是必要的。有专家在,他们就是干这个的。你得去找他们。」



    我明白,自己一度脆弱,但我在大家那里,最重要的是在足球那里,得到了庇护。



    所以伊涅斯塔找了专家,安安静静,未作声张。他需要帮助;他说自己「紧张」,「脆弱」,「被什么东西吓得够呛」。队友都不知道此事。对外他也只字未提。现在说出来,有一种净化的作用,或者是做一个了结。他谈到牛顿,却没有谈到牛顿背后的东西,没有谈到那一刻有多么重要。没有那个进球,他会变成什么样?西班牙要是没拿世界杯呢?这可不是一个轻巧的问题。

    虽不愿把自己那一段称作「抑郁」,伊涅斯塔的自传里却有一段写道,他能「理解」人最后是怎么做出「疯狂」的事的。他这话什么意思?在这句话里,疯狂是强有力的一个词,让人害怕,不舒服:精神健康可以很脆弱,抑郁可以让人不堪一击,后果可以很糟糕。

    「当你整个人不对的时候,你会经历一些时刻,会影响到你,让你担忧。」伊涅斯塔道。他的话——你配得上尊重——不可简单翻译,而暗示了恐惧,表达出一种深知事比人大,并不尽在掌控之中的感觉。「那些令人不舒服的时刻很难捱,但从那里发展到一定的极端情况……」他说,「……嗯,每个人的情况都是特殊的……」

    「有时你的精神会非常脆弱。你觉得疑问重重。每个人都不一样,每个人的情况。我想解释的是,你从一个好的状态到一个坏的状态,会非常快。」

    「我从没到那份上,说:『我放弃了。』我明白,自己一度脆弱,但我在大家那里,最重要的是在足球那里,得到了庇护。我从没觉得自己不想再踢了。我知道有一天,会向前走一步,也许第二天就是三步,然后五步……这是一个过程,你就这么克服它。」


    图片版权: Claudio Villa/Getty Images

    「人们把足球运动员看作另外一种人,好像我们都是神仙,好像我们什么事都没有,但我们也是人。当然,我们有人捧,但人生肉长,我们跟普通人都一样。」

    都一样?也许更糟呢?曝光,压力,竞争,作戏的需要,公众形象的维持,这一切不会让球员过得更艰难吗?而且,很少有工作让人这么年轻就曝光。伊涅斯塔回答得倒干脆:「我们不是殉道者。」他接着说:「很多人愿意跟我们换。每份工作都有难处。我爸爸,一个建筑工人,每次他上脚手架,就有可能会摔下来。但是他接受这个风险;他必须接受。或者是卡车司机,或者任何一份工作……足球运动员都明白,一路成长,都是压力,都是批评,自己必须得坚强。我深知,有很多人没撑过来。」

    12 岁时,伊涅斯塔离家,来到巴萨,每天在角落里一个人哭。他说,自己这辈子最糟糕的一晚上,就是他在拉马西亚的第一晚。那一晚,父母便开着总是坏的福特猎户座,回阿尔巴塞特的富恩特阿尔比利亚去了。

    「成为足球运动员,我们是幸运的。我之所以要解释那个糟糕的时刻,不是要让人们说『真可怜』,根本不是。只是要说,球员生活的构成,他们的感受和困难,跟其他任何人一样。人的生活就是这样。我不认为自己是例外。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我才进入一队,费了更大的劲,我才留下来。我一辈子都在巴塞罗那,从 12 岁起就活在压力下。但你天生就是个踢球的,又想成为球员,所以跟你几岁了没关系。」

    几乎有一年,他好像不是一个球员,丢了自己的身份。南非帮他撑了过来,把他带到这里;伊涅斯塔承认,世界杯让他「觉得自己又像是一名球员了」。


    图片版权:Matthew Ashton/Corbis via Getty Images

    这名球员可不一般啊:巴萨队长,受全世界爱戴,梅西评价他,当球场上有问题时,最想要的就是有安德列斯在身旁。赢得过 30 个冠军;两次三冠王;六冠王;在 2006(尽管他承认,里杰卡尔德对决赛战略的处理,「根本就不对头」,而他是替补出场),2009,2011 和 2015 年获得欧冠冠军;在 2008 和 2012 年获得欧洲杯冠军;2010 年世界杯冠军,攻入制胜一球。

    而这名球员还没有要停下来。32 岁了,伊涅斯塔身旁已没有沙维·埃尔南德斯,而巴萨在风格上开始转型,球风更直接了;这本可能是伊涅斯塔自然要面临职业生涯结束的时候。他本可能是被拿来开刀的人;他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享受自己的职业生涯。在各种意义上,他都变得更靠中央了,有点伊涅斯塔加沙维的意思。

    伊涅斯塔的看家本领并未打折扣;他的比赛,如他所说,「凭直觉来」。一瞧就是他的风格啊:毕现于那张以一敌众的照片中,包围他的全都是身量比他高的对手。他几乎是故意要把对手引至一处,哪怕他抗议道:「别五个五个的来,我还是喜欢一个!」他接着解释道:「我从未看到,个头小会是什么劣势;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本事。别让我去跟一个一米八的家伙争头球:让我做点别的,我比他更擅长的事情。」


    图片版权:Markus Ulmer/Motivio/Cleva Media

    「大多数事情是由内而外,凭直觉;这就是我的方式。是有战术,战略的一回事,但按我的理解,足球是不可预测的,因为你得在千分之一秒内作出决定。如果球来了,你身后有一个对手,我不会想:『我是该往左走,还是往右?』我走就是了,该怎么着就怎么着……嗯,有时候是该怎么样而没能怎么样。」

    屋子那一头,一位朋友在听我俩聊。「是一直那样吧!」朋友喊道,笑作一处。伊涅斯塔有些窘,把头转到另一边。

    「事情有一点变化,但本质永远是一样的。」他道,「万事都在演变,而变化需要时间:我们 9 月(2014 年)踢得没有 2015 年柏林决赛踢得那么好。风格是球员的产物;你必须用梅西,内马尔和苏亚雷斯,也许中场要跑得更多,但我不是只能踢一种风格或体系的球员。去年是我非常享受的一个赛季。是,我破了自己的跑动距离纪录,但这与我的风格并不矛盾。」

    路易斯·恩里克治下的平衡可以证明这一点:一次三冠王,一次双冠王。现在他们开始了又一个赛季,冠军联赛中有一张熟脸:这张脸,曾在拉马西亚伊涅斯塔床铺边的海报上。这张脸的主人改变了这家俱乐部,也改变了伊涅斯塔的职业生涯——伊涅斯塔也改变了他的。巴萨对阵曼城:不是两家想抽到的签,但总比在淘汰赛遇到好。重聚首,旧情稠。

    2008 年,瓜迪奥拉执教两场比赛之后,巴萨还没有赢球,压力陡增。为什么不选若泽·穆里尼奥,而选这个学徒?有一天,有人敲瓜迪奥拉的门。是伊涅斯塔。「加把劲,头儿。咱们练得多他妈棒啊。」他说。

    「事情一开始不顺,但我相信瓜迪奥拉。」伊涅斯塔道,「我与他心有灵犀。当事情由内而外,你就知道它是真的了。我就是那么觉得,就好像我必须告诉他,支持他。」

    「踢完 2008 年欧洲杯回来,我们去了圣安德鲁斯基地,你已经可以看到不同了:训练,沟通,教练的为人。直到他来,我们才有了如此清晰的风格,我也认同这个风格。这改变了一切,我们需要它。」

    「如果你看比赛的话,打那时候起,就有一些事情,是其他教练承认,直到他才有人做到过的:中后卫或者边后卫压上组织进攻。后幺后撤,从后卫线组织进攻。在训练课上,两个中前卫不回接,他反倒把我们向前推,参与下一波进攻,在高位支持队友,提供传球路线。你只能跑这么远;你不能越过那条线。」伊涅斯塔说,用手比划出界限,「教练他们会盯着,或者摆上锥形标,标出来界限。」


    图片版权:Alvaro Barrientos/AP

    「所有这些主意,都在训练课一开始讲明。还有,丢球后对球的压力……会专门练这个,如果另一队传了 6 脚,你都没有抢下来,他们就得一分。」我问,还有门将?「对,门将对我们总是很重要,是多出来的一名球员:当球从后场倒出来的时候,看对手是有一名还是两名前锋,门将会参与倒脚。门将让你有人数上的先手。」

    乔·哈特已经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。但瓜迪奥拉的哲学会在曼彻斯特奏效吗?「佩普知道如何因地制宜,我肯定他会在英格兰也这么做。」伊涅斯塔说,「他还有米克尔·阿尔特塔这样的助手,懂英超,会帮他完成这个过程。」

    「曼城的签约不错,阵容很强。我很了解诺利托,因为他曾是我在巴萨和西班牙的队友。他的亮相很棒,希望他能继续。我欣赏大卫·席尔瓦很多年了:我觉得他出类拔萃。球员之间每天都互相学习,从队友和教练的经验里学习。我跟佩普学了很多;他帮我进步,在曼城他也会这样。」

    总而言之,那时候,瓜迪奥拉想让伊涅斯塔做伊涅斯塔,而不仅仅是在他迷失的那几个月里找回自己。因为当伊涅斯塔是他自己的时候,独一无二。在富恩特阿尔比利亚和朋友相聚,跟身处在诺坎普 98000 名球迷眼皮底下不一样——「我倒希望那样。」他说,但是,当舞台锁定你,压力也附上了你,有一些东西不会变。「我以前在学校操场上怎么踢,现在在球场上就怎么踢。」巴萨队长道,「我 12 岁怎么踢,现在依然怎么踢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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